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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008

    投名狀

     
    (警告:此文會嚴重破壞尚未觀賞者的興致,請馬上按上一頁離開。)
     
    故事是這麼開始的。
    一位將軍,打了一場敗仗,死了一千六百多名弟兄,只他一人裝死活下來。他叫龐青雲。
    一位土匪頭,靠打劫太平軍的糧來餵飽村人,村子卻反被尾隨的清軍洗劫。他叫趙二虎。
    一位年輕人,某天幫土匪頭招募兵力,命運安排他遇上一個落魄將軍,更對此人的識見與身手傾心。他叫姜午陽。
    龐青雲在劫糧行動中出手相助趙姜二人,贏得兩人的尊敬。而後清軍魁字營洗劫他們的村子,龐青雲勸說兩人投軍,不要再被人欺負。這三人納投名狀結為兄弟,誓言共死,帶著一村的壯丁投效清軍,成立山字營。
    村裡還有一個年輕人,他不願投靠欺負村人的清軍,帶著一小撮弟兄走了。他叫石錦標。
    還有一個女人,她是趙二虎搶來的,某天逃家卻救了一位落魄將軍,一見鍾情並且有了一夜的露水之歡。她叫蓮生。
     
    「進舒城!搶錢。搶糧。搶娘們。」
     
    龐青雲以敗軍之將的身份重回軍機處,力指魁字營於上場戰役中怯戰,導致他的一千六百名弟兄全數陣亡,並誇下海口能以八百名士兵攻下擁有五千太平軍的舒城,因此得到再次上陣的機會。太平軍控制的舒城除兵力遠高於山字營,更配有兩百隻洋槍、數門大炮等先進武器;軍機處三公雖然另派千餘騎兵援助,但是領兵者卻打定主意不願出戰。反觀山字營軍備不足,有些士兵甚至以鍋鑊充當盾牌,然人人不畏死,忠實執行龐青雲的衝鋒戰略。三兄弟以八百大亂敵方五千的戰陣,盡破洋槍洋炮陣,終於讓騎兵心動投入戰場,收復舒城。
     
    「午陽哥,你要怎麼跟我娘說?」
     
    如此奇蹟式的勝利打響了山字營的名聲,凱旋回村。姜午陽在戰場上雖然有狼一般的凶性,但回到村子,他卻回復了有點孩子氣的個性;對於沙場犧牲的同村弟兄,他心情沈重的親自到陣亡士兵們的家中報死訊,安撫無助的老母親們。龐青雲有趙姜兩猛將相助,更是立下平定太平天國之亂,三年內讓弟兄回家的豪語。自此三人齊心協力,爭討太平軍,直到某次發生士兵強姦民女的事件。當時清軍有個不成文陋習,為了激勵士氣,凡是第一個進入佔領區的軍隊可以打劫三天,中飽士兵私囊。龐青雲本對此事睜一眼閉一眼,某次卻一反常態力斥士兵,欲將之當街斬首;趙二虎念在同村情誼上求情,希望能減刑。當時山字營已經是幾千人的大軍隊,龐青雲為了改革陋習,為後來加入者立下榜樣,當眾搬出「我們已經不是匪,我們要當英雄,建造一個窮人不會受欺負的世界」的演說,執意要殺雞儆猴。兩人互不相讓,姜午陽感動於大哥的理想,又不願二哥難做人,主動出面扮黑臉解決僵局,在士兵的哀哀求情聲中刺死兩名小同村。
     
    「這是戰爭,兵不厭詐!」
    「人無信就是畜生!」
    「大哥是對的。」 「再射、再射、再射!」
     
    轉眼五年過去,山字營在蘇州城陷入困境。因為龐青雲急功,違背軍機處的命令擅自攻打蘇州城,一圍八個月,落到軍機處不肯配糧的窘境。士兵在壕溝中挨餓受凍,討論著蘇州城內耶穌先生五餅二魚的奇蹟,更有士兵因餓到神智不清,迷迷糊糊中想投奔蘇州,士氣大潰。龐青雲與姜午陽離營討糧未果,無奈中只好向魁字營開出「南京城我打,功勞歸你」的支票,討到了十天的軍糧。
     
    另一方趙二虎趁龐青雲離營前,曾提議潛進蘇州城行刺主事者,但龐青雲因數名刺客沒人成功而反對趙二虎涉險。趙二虎眼見士氣瀕臨潰滅,還是決定抗命行此險著。此時蓮生前來探望,二虎欣喜於臨行前還能見到她一面,對於蓮生的深情表露無遺。他交代蓮生:「告訴大哥,我也想作個英雄。」,當晚便潛入蘇州城。龐姜二人稍後帶回十日軍糧,準備次日發動猛攻。知道趙二虎潛入蘇州城,姜午陽又急又怒,龐青雲卻只盯著蓮生出神。蘇州的挫敗讓他軟落、自制力降低;他心想二虎此去必死無疑,蓮生楚楚可憐的模樣頓時壓過了結義兄弟之情,他私下對蓮生說:「如果我能不死,娶妳。」。兩人的關係由刻意避嫌進入到無法控制的階段。
     
    二虎潛入蘇州城後,一路上他發現城內遍布瀕臨餓死的百姓,分食不完的五餅二魚傳說居然是假的。他心中不免怨嘆,如此看來多圍困幾日蘇州必定開城投降,只可恨軍機處的三頭老狐狸不肯派糧,大好的時機居然這樣被白白糟蹋,逼他不得不行險刺殺。但在內奸的引路下,他還是順利見到主事者。怎知還未有機會動手,一把劍便擱在他脖子上,原來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圈套,而安排者正是當年離村不投清軍,改投太平軍的石錦標。石錦標奉命安排主事者與趙二虎相見,主事者願意獻上自己的人頭並開城投降,但希望趙二虎能放過百姓與四千名太平軍,讓他們吃飽後回鄉務農。趙二虎答應了。
     
    次日,蘇州開城投降,士兵放棄武裝等在內城,趙二虎與一般民眾先離城,洽談接收事宜。龐青雲見趙二虎平安歸來,又驚又喜,突然他想起對蓮生所說的話,隨即又不知所措。
    趙二虎傳達蘇州城的投降條件,龐青雲聽完後卻不接受,理由有二:
    一、山字營只有十日糧,這些是要拿來打南京的,分給四千人後所剩無幾。
    二、這些人不接受招募,吃飽後如果拿起武器又是一根在背芒刺,這對攻打南京的山字營是嚴重威脅。
    為此龐趙兩人再起衝突,姜午陽依舊支持大哥,但對於這四千人也不知該如何處置。眼看城牆下的降兵壓抑不住飢餓開始鼓譟,趙二虎不顧一切堅持派糧,龐青雲無奈下只好將他鎖入祠堂。石錦標似乎感覺到氣氛有異,開始大罵龐青雲是個卑鄙小人,並對山字營的老同村動之以情。龐青雲此時做出一項沈重的決定:射殺這四千人。
     
    許多將士彎弓拉箭,動作嫻熟,但這回瞄準的卻是一起長大的朋友,這一箭卻怎麼也射不出去。姜午陽狠下心來執行兄長的命令,「射!」他大喊,崩斷心弦的箭響插入了降兵的胸膛,老鄉的胸膛。「再射、再射、再射!」他不停的下命令;拉弓的士兵一直哭,他不這麼喊,所有士兵馬上就會拋下武器痛哭起來。此時他也只能相信大哥是對的。
     
    決定殺人的,下令殺人的,與反對殺人的,也哭了。不知哭嚎了多久,城下的,終於再無聲息。
     
    「兄弟們,回家了。」
    「打下南京天下就太平了,求你給我機會證明我是對的。」
    「二哥,你不能走。你一走,這個家就沒了。」
     
    趙二虎被釋放後,看到滿城屍首,他決定帶著村子裡的兄弟返家,不打南京了。龐青雲聽到消息趕來阻止這場兵變,趙二虎質疑他今天的行為等於是殺了四千個窮人,兩人對於大義的看法走到無法靠攏的分歧。龐青雲力陳這四千人的犧牲是有代價的,只要打下南京,大家就都能過好日子,現在放棄只是無端端的浪費他們的生命;況且魁字營已經準備要進南京,要是山字營慢了一步,整個南京會變成煉獄。說到最後龐青雲更是當眾下跪,發誓要是打下南京那天他有任何錯,趙二虎可以隨時來取他性命。姜午陽也在一旁求情,只是當兩位兄長為數千人的生命起爭執時,他始終還是只顧著三人的情分。
     
    趙二虎幾番思量終於還是答應留下,而後他們順利拿下了南京城;正如龐青雲所說,和平終於到來。趙二虎漸漸的同意龐青雲可能是對的,但是他也很清楚的知道,經過這些針鋒相對,兄弟兩人的嫌隙已經擴大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了;另一方面,龐青雲平賊有功,一路升到兩江總督一職,手握重兵成為一方之霸,終於可以不用看軍機處與魁字營的臉色。魁字營與軍機處三公深懼龐青雲挾怨報復,試圖離間龐青雲與趙二虎的感情以削落對手實力。
     
    「你以為殺了我,你大哥就不會殺二哥了嗎?」
    「二虎,安心上路。」
    「大哥,嫂子已經死了,你不用殺二哥了。」
     
    趙二虎對魁字營深惡痛絕,當場給予難堪。但龐青雲抵受不住三老的言語挑撥,認為衝動的趙二虎會是往後仕途上的一大障礙,竟接受獻計欲置趙二虎於死地。而姜午陽在一次巧合下發現龐青雲與蓮生的私情,他大感震驚卻依然不知如何自處。在毒計施行當天,趙二虎收到假情報,指出魁字營欲在某偏僻小鎮暗殺龐青雲;二虎大驚之下一人快馬加鞭欲營救兄長。正巧姜午陽往見趙二虎卻撲了空,幾經查訪才知龐青雲有意殺二虎。單純愚直的他以為龐青雲是因為蓮生才下此毒手,一急之下他闖入蓮生閨房,欲殺之以冀望龐青雲能打消念頭。可是這一切已經遲了。不論蓮生如何求情討饒,姜午陽依然痛施辣手;龐青雲得知蓮生之死,忍不住掩面痛哭;趙二虎臨死之前,仍惦念龐青雲的安危;姜午陽找到趙二虎的屍首,悲憤交加決心刺殺龐青雲。
     
    「 兄弟亂我兄弟者,視投名狀,必殺之!」
     
    姜午陽選在龐青雲接任兩江總督的儀式上動手。龐青雲對於這個最後的兄弟異常愛惜,揮開侍衛援助,兩人一番纏鬥後打折了他的雙腿,壓制住他的右手,苦心勸他放棄;但姜午陽悍不畏死 ,一心只想殺龐青雲以慰趙二虎,仍不斷以無力的左拳猛敲龐青雲胸膛。最相信他的午陽憎恨他到如此地步,龐青雲心如刀剜,他抬頭看到封綬台上兩江總督的帥印與寶鎧,這是他犧牲一切所換來的東西,也是他僅剩的東西;於是他放下姜午陽轉身就走,不願誤了接任時辰。姜午陽趁此良機,使盡全身力氣持匕撲向前,龐青雲回身欲檔,此時禮炮響起,掩蓋了偷襲的槍聲。龐青雲背部中槍,腹部也被匕首插入,就此應了投名狀之誓。原來三公計中有計,算準姜午陽會因趙二虎之死而前來行刺,便安排槍砲手趁機暗算龐青雲,暗助姜午陽。姜午陽隨即被捕,兩個月後凌遲處死,結局令人不勝欷噓。
     
     
    看完這電影後, 朋友說:「嫂子似乎只是為了給姜午陽刺殺而存在?」。想想這句話還真妙,但似乎也是如此。蓮生的偷情並沒造成龐趙兩人翻臉,她反倒是成為一個莫名其妙的犧牲者,成為姜午陽這個腦殘的另一個刀下亡魂。原諒我這樣批評這角色,但他的確是這部片裡將「兄弟的命是命,其他皆可殺。」這種白爛觀念發揮到淋漓盡致的表率。從頭到尾,他的所作所為都只考慮到兄第三人。
     
    反觀趙二虎與龐青雲,趙二虎的俠氣當然無庸置疑,就連以狠招受批評的龐青雲,他也瞭解自己在做什麼。如果有人會因此痛恨他,那麼也有人會因此感謝他。我說他狠並不是說他沒有感情,下那些決定心中不沈痛,只是為了他認定的大義,一路犧牲這麼多人走過來,他必須相信每一滴血都是有價值的,他必須相信代價就是換來一個沒有窮人會被欺負的世界;他必須這樣相信,否則他無法向腳邊的每一副枯骨交代。
     
    可是姜午陽的邏輯完全是處於一個混亂的狀態,無法辨別是非輕重。 他殺小同村只是因為「大哥是對的」,射殺四千人也是因為「大哥是對的」,殺蓮生更是因為「大哥是對的」,錯的人一定是嫂子。只要不違背兄弟,大哥永遠是對的!或許導演是想藉由這樣一個盲從的角度來凸顯這場悲劇,我只能這樣想,因為基本上投名狀的存在已經夠荒謔了(註一)。
     
    雖然有些缺失,但無法掩蓋投名狀帶給我們的震撼,陳可辛必將因此作而更上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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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水滸傳」中,凡是要加入梁山的好漢,都必須犯下一案,帶顆人頭來當拜帖,此為投名狀的緣起。此舉意味著入梁山即無退路,必反官府。但納投名狀在這電影裡,我實在看不出這有何意義?偷偷摸摸殺了三個無辜的路人又怎樣?我死不認帳你們也只能一翻兩瞪眼,誰能奈我何?
    1/3/2008

    在文學裡流浪(二)

     
    「在漫長的探索之旅中,讓我感動的,並非是人類足跡即將踏出的這一大步輝煌,反而是在繁星裡體會到人類的渺小。」
                                                          ~節錄於發現號艦長Terry‧Von‧Lohengramm日誌3578.35.14 ,進入宇宙邊域前的最後一次通信~
     
     
     
     
    3578.35.14      (記錄中……)
     
    在浩瀚的宇宙中漫遊,時間對人們而言似乎也失去原本的意義。我觀察到一件有趣的事,不管是從那個星球發源的種族,船艦裡一定會模擬當地的日照時間。有陣子我被抓到伯格人(註一)的船艦上當人質,差點就因為不適應艦上光源永照的環境而崩潰。我不得不承認,那次經歷之前我從沒想過這是很有效的刑求手段:當你被關在一個明亮的小空間裡,完全感受不到時間的流動速度時,身體上的疲勞與心理上的焦慮就會豪無止境地的擴大,直到徹底毀滅你的意志。星際長途旅行也是如此,望向窗外似乎永遠不變的深藍之海裡,迷醉只是一時,迷惘卻是永恆。所以在移民宇宙的五千年裡,人類船艦的生態環境模擬機制還是使用二十四小時制,並沒有跟隨星際聯邦的標準時間測量單位(註二)來呈現,原因應該在於顧及人類基因裡被埋下的時鐘;我想包含克林貢與羅姆蘭等其他種族也是。
     
    話雖如此,人類要適應如此漫長的旅行,也不得不做出些配合。以一千萬光年遠的探索計畫來說,就算最大曲速可以達到光速的一千倍,我們也要花上一萬年才到得了。我曾經在宙航學校看過一段記載,在空間跳躍(註三)這項技術還沒被宙航學家實現前,生物學家想出了一個技術:Long Life。在不影響思考與行動範疇內降低心跳數,來延長人類的壽命。這項劃時代技術的成功,使得早期人類可以掌握五十光年遠的宙域。可是我們也相對的付出了代價:當這項技術被廣泛應用到社會上,因為心跳數降低導致性賀爾蒙失調的副作用,使人類對於性愛不再熱衷,生育率一度曾經降到個位數;更無法理解的是,自殺率一路攀升。相對於擁有歷史上最大可活動空間,人類壽命達到最長的同時,人類的數目也創下歷史新低。這無疑是上帝給建造巴比倫塔的我們最大的諷刺。
     
    「暫停記錄,Rose。」
     
    我起身走到餐桌前,對電腦下了命令:「拳頭大的冰塊,Rose。」。
    一道白光自餐桌底下慢慢刷過,厚重的玻璃門打開,將冰塊推上桌面。我拿起冰鑿慢慢地將冰塊雕成鑽石的形狀,雖然Rose可以輕易辦到這事,但我還是偏好自己來;畢竟我們的生活實在太便利了,便利到一些簡單的樂趣都很難再擁有。能自己動手的,我盡量自己做。每一下敲擊所產生的冰屑飛濺,都能讓我產生種充實感,恩,好了。我將冰鑽石放進透明玻璃杯,倒了半杯全麥威士忌;液面琥珀色的光芒環繞在冰塊四周,再散射,為珍珠白的桌面點綴上迷人的繽紛。
     
    我心滿意足地端詳半天後,端起杯子輕啜了一口,讓舌頭的辛辣多停留一會,感受盈滿鼻腔的麥浪芬芳。咕魯一聲,將威士忌吞入腹,我張口說道:「將最後一句刪掉,Rose。」。
    我並不想留下任何可供膚淺媒體炒作的把柄,或是讓一些激進的宗教人士有機會扭曲我的本意。星艦總部曾經明訂艦長日誌應極力避免任何有關種族宗教的評述,因為日誌本身可能是文明公開的遺產,又或是引起紛爭的火種。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記錄,Rose。」
     
    為此人類開始試著管制Long Life技術,限定只開放給進行特定活動的人士諸如星際探險者或是星艦總部高層人員使用。對於這項決定,地球評議會感到相當不安,畢竟將壽命縮短的政策是前所未有的,然而為了挽救人類的命運,這項改變非嘗試不可。可是出乎意料之外,來自民間反對的阻力並不大。或許是缺乏生存目標的一般人民也開始對漫長乏味的生活感到厭倦,也或許是提高心跳頻率對於一般人能製造幸福的快感,這項反改革很平順的推行了,並在隔年就結出了很大的成果。人口曲線出現V型反轉,然後漸漸達到一個平衡,七百億。不過反改革還是遺留了一些問題,並非所有的人類都擁有相同的壽命;譬如說所有星艦上的人員。曾經有位學者打趣的說,星際探險者就好像地球遠古傳說裡探訪龍宮城的浦島太郎,進行一次探險的時間對於等待在家中的親人而言,幾乎是死別。這比方很有趣,也相當貼切的形容出了時間對於探險者與等在故鄉的親友所必須背負的沈重;唯一不同的只是,我們都知情。或許船上的每個成員都懷著不同的目的與夢想加入,但當發現號啟航的那天起,每個人都捨棄了同樣重要的人事物。
     
    是什麼驅使我們做出這樣的選擇?
     
    「暫停記錄,ROSE。」
     
    書桌一旁的通訊燈號響起,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按下通訊鈕,值星官在立體投射顯像上對我敬禮:「報告閣下,目前航數曲速五級,再過兩小時就要離開第四十七號通訊基地(註四)的通訊範圍,敬請掌握這段時間。」
    我點頭微笑,對值星官回禮,「謝謝你的提醒,畢凱。麻煩也請你發出公告提醒全艦乘員, 這是傳送家書的最後機會了。」
    「是的,閣下。」值星官點了點頭,「還有其他的吩咐嗎?」
    我想到了件事,問道:「畢凱……,你的已經交代完了嗎?」
    他平靜的臉龐忽然抽動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鎮定。
    「報告閣下,我沒有什麼事好交代,我已經準備好了。」
    「嗯,辛苦你了。那……就這樣。」我沈默觀察少尉半响,準備按下鈕結束通訊。
    值星官敬了禮,在他低垂的目光中,我捕捉到一抹難得出現的黯然神傷。
     
    畢凱是個胸懷遠大志向的年輕人,濃眉大眼,光頭,使得他看起來永遠精神奕奕,堅毅不拔;他無論是在各方面都是個天生的領導人才,只不過缺少點資歷與歷練。這次探險任務對他來說無非是通往將官級門檻的大好機會,只要能平安回來,他就有資格選擇執掌總部內任何一艘星艦的舵符。他也很清楚。
     
    「可惜。」我嘆了一口氣,他太年輕,太急躁。人事資料顯示,為了此行他不顧一切,與結髮三年的妻子離異;可是啟航三個月後他們才發現妻子肚子裡有個小生命。雖然依照星際探險特別法的保障,這個孩子可以得到政府一輩子的照顧,但畢凱連這孩子會如何成長、與誰成家直到入土安眠前的種種都沒機會知道了。
     
    我端著杯子踱到窗前,看著外面似乎永不改變的繁星點點。終於要離開星際聯邦的最後一座通訊基地涵蓋範圍了,這趟暖身居然足足花了兩百九十五天 。再往前,就是無人踏足過的宙域;再往前,我們即將要跟發現號之外的人斷絕通訊一百年(註五)。每過五年,發現號會定期發射無人通訊小艇,裝載著資料與採樣標本回到這裡,跟總部報告這段期間的所有探索經歷,然後繼續在未知裡旅行。等到我們順利回家時,或許外貌只減少了十歲的光陰,非常容易辨認;可是我們只能在前來迎接的人海中,尋找記憶裡依稀相似的容顏……
     
    我果斷地一口飲乾了琥珀色的液體,嗆鼻的辛辣直衝腦門,逼出了感傷。「繼續記錄,Rose。」
     
    要回答這個問題前,我們先來回顧一下第一位登陸月球的探險家Neil Alden Armstrong的名言:「這是我的一小步,卻是全人類的一大步」。的確,人類要累積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力物力與多少人的犧牲嘗試,才有這機會讓阿姆斯壯踏上月面;科學家的計算推演,工程師的設計鍛造,宇航員的訓練演習,地勤人員的整備配給,整個過程並非順遂的,也有少數人在一點小意外中化成火球。但他們的犧牲換來了人類知識的累積與科學的進步;因為這些人的奉獻,我們才能越過浩瀚的宇宙,舉起文明的火矩,告知遠方其他生命,我們在這裡。瓦肯人聽到了我們的呼喚,帶著友善與肯定回應了我們,幫助我們發展更高層次的宙航技術,成為我們第一個盟友。(註六)
     
    突然通訊燈號又響起,我無奈的嘆了口氣,事情總是這樣,當你時間越是所剩不多的時候,越是有更多的干擾會進來。
    「暫停紀錄,Rose。」
    我咕噥的唸道,「不管你是誰,你最好有夠好的理由來打擾我的私人時間。」
    出現在眼前的是值勤中的安全士官渥夫上士,我感到一絲不安與緊張。一般的狀況下安全士官會先對艦橋的值星官報告,然後由值星官判斷狀況的嚴重性後,才決定要不要立即匯報艦長。雖然渥夫與畢凱一向不合,但渥夫不可能會漠視規定。現在畢凱沒有通報,難道是他出了什麼問題了嗎?
     
    「晚安,閣下。」有點意外,渥夫的臉色似乎有點扭捏,這對於克林貢出身的好勝武夫來說,出現的機率比被敵人用光束槍抵住額頭還稀少。
    「晚安,上士。有什麼事嗎?」
    「……報告閣下。剛剛通訊室收到一份急電,指名是給畢凱少尉。依照規定,值星官執勤期間是不准收發私人信件,但……但這封有點特別,所以特地來請示長官。」渥夫同樣扭捏的說完來意,便雙眼看著上方,不肯與我交望。
    「傳送過來看看。」我開始好奇了,是什麼東西會讓一向不通人情的安全士官跑來求情的?
    「是!閣下。」
     
    我先是看了幾行,然後轉頭瞄了渥夫一眼;他馬上縮回期盼的目光,一動也不動的盯著上方。雖然他黝黑的皮膚看不出半點異樣,我似乎可以感覺到他濃密毛髮遮蓋下的耳朵,紅的快發燙。
     
    「原來如此。上士,稍息。」
    「是!閣下。」
    「接艦橋,Rose。」
     
    畢凱少尉的影像浮現在半空,他舉起手敬了禮,「閣下,有何吩咐?」
    「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看,馬上打開C頻道。」
    「是,閣下。」他轉頭開始閱讀。
     
    親愛的凱,
    雖然我們爭吵過無數回,到最後,還是無法挽回你的心。
    我曾經恨過你,曾經決定離開你,讓你永遠找不到我們,放你自己一個人去擁抱你的宇宙。
    但是,我改變了。
    隨著肚子裡孩子們一天天成長,我漸漸忘掉怨恨你的心情。
    每當夜裡我低頭跟他們說話時,我其實多麼希望你也在這。
    我愛你,凱。我很愛你。
    因為如此,所以我決定好好跟你道別。
     
    但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這兩個孩子還沒有取名,因為我期盼至少他們能擁有一樣你親手交給他們的禮物。
    那麼在孩子成長的過程裡,我就可以告訴他們一個故事;一個描述父親的樣子,父親的勇敢與偉大的故事。
     
                                                                                              愛你的    珍
     
    畢凱冷漠的臉龐不久後起了變化,他不可置信的摀住嘴,眼眶潮濕。
    本來的,任誰看到上天賜與的天使們可愛的小臉龐,尤其是給自己的,都會自內心感受到無法壓抑的激動。
    「恭喜,是一男一女的雙胞胎。」我看著畫面裡母親抱著孩子們對鏡頭微笑,她舉起他們的小手輕輕揮了揮,像是對遠方的父親揮手。
     
    畢凱沒有回應,他像是雕像般凝立不動,眼淚卻撲窣窣地滑落。然後他舉起右手摸向半空,像是要感受兒女瘦小的掌心一般,這一刻,他不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為了理想可以果決冷酷的畢凱,他只是個再單純不過的父親。
     
    「畢凱上尉。」
    「……是,閣下。」他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眼中盡是茫然與不知所措。
    「你還有一小時可以利用,現在起,艦橋的指揮權就交給『多事』的渥夫上士與我負責,你去做該做的事吧。一小時候回艦橋報到。」
    「可是…閣下…。」
    「這是命令。」
     
    「是!閣下。」畢凱眼中射出感激的神情,看了看渥夫,看了看我,轉身奔進艙房。
     
    「渥夫上士。」
    安全士官依然用扭捏的神情望著上方,回應著。
    聽說克林貢人的淚腺是在手心,我等等也許該藉機去握握他的手試試。
    「我十分鐘後到艦橋,請保持警戒。」
     
    我起身穿好軍裝,在鏡子前整理一下髮線,想到剛剛被打斷的事:「繼續記錄,Rose。」
     
    然而在漫長的探索之旅中,讓我感動的,並非是人類足跡即將踏出的這一大步輝煌,反而是在繁星裡體會到人類的渺小。相較於瓦肯人的長壽,人類自我的存在實在過於短暫;往往我們在還來不及領悟真理之前,生命就已經燃燒到盡頭。可是我們指出道路,一步接一步;我們承傳夢想,一代接一代。如果我們的祖先不向前,就迎不回今日的成就,贏不回盟友的尊敬;如果現在我們不試著跨出這一步,也許就無法應付可能到來的危險,讓文明的火炬就此停駐,一個接一個黯淡,最終熄滅。
     
    如果活的沒有貢獻,那時間對我們來說,不論長短,都很難感受到意義。所以這次旅程對發現號的人員來說,是趟點燃文明火炬的長征。
    我們投入黑暗中,向未知、也向歷史展現我們的存在。
     
    我們在這裡。
     
                                                                                                 3578.35.14    (記錄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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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伯格人在Star Trek的設定上,是種一直植入機器到體內,最終被機器佔領的人種。我在此擅自想像某些型態的伯格人,因為需要依靠光能來維持運作,所以船艦上的每個角落永遠是有光的。當然,他們也不需要休息。
    2.星鈾穩定狀態下的半衰期。對於發源自擁有兩個太陽的種族,要怎麼跟他們用日月年這樣的時間觀念做文化交流?因此星際聯邦決定選擇這種聯邦各種族皆有的礦產,由此發展出一套新的時間標準給予各種族統一的換算基準,最常見的例子就是星艦日誌的紀錄。星鈾也是曲速引擎的重要燃料之一。
    3.空間跳躍這項觀念可說是科幻小說最具代表性的創作。這項理論假設空間是可以扭曲折疊的。以一條攤平在桌上毛巾為例,假設我們是一隻小螞蟻,要從毛巾這一頭到那一頭最快的方法是……?對!趁人拿起毛巾時,趕快從這邊跳到另一邊去。沒有這項假說,人類基本上到不了人馬星系。
    4.即使船艦可以空間跳躍,訊號卻不行。所以通訊變成一件很麻煩的事,必須設立許多基地台,然後站與站之間架設光子纜,利用能量的傳遞速度來做到及時通訊。基本上這些基地台可以接收任何一種通訊載子,但是確有不同的範圍限制。你一定看過一種特別的裝置,一根桿子上吊滿許多等長的鋼珠,當你拉起這一頭的第一顆鋼珠撞擊,另一頭的鋼珠會馬上彈起。有學過物裡的都知道,以電子那麼慢的飄移速度,是不可能幫你傳遞訊號的。這種裝置可以解釋電纜的運作原理,都是能量(高電位與低電位)的傳遞。
    5.一百年不是探索設定的目標,而是將探索範圍換算出來的預估時間。在發現號離開第四十七號基地的最遠通訊範圍,就是宇宙邊域的開端。他們雖然可以派小艇發射訊號回去,卻沒有可能收的到:因為沒人知道他們將會在哪裡。
    6.瓦肯人在Star Trek最新一季的設定裡,是第一個回應地球人的外星種族;他們協助建造第一艘擁有區速引擎的星艦,成為地球人的忠實盟友。說到這,你不覺得這其實跟拖爾金的魔戒很像嗎?更巧的是瓦肯人跟精靈一樣擁有尖尖的耳朵,十倍長的壽命,比人類更先進的文明,同時也是人類忠誠的盟友耶?